8
那是个极其暧昧的姿势——身躯交叠,十指相扣,玉旻一低头,嘴唇便会擦过明慎的鼻梁。明慎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,在玉旻的注视下,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脸颊一点、一点地到了耳根。
他想了起来,他们成亲了。不论是神婚还是冲喜,作数还是不作数,至少现在他们被帝后二字捆着。成婚意味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,还意味着……可以亲吻,洞房,做其他的事。这些天玉旻对他的态度和以前并无二致,他都要忘了自己到底是为何还在宫里呆着了,只以为旻哥哥还是他的旻哥哥,身份不曾改变。
他们……成亲了!
明慎张了张嘴,茫然无措地看着他:“我……知道的。”越往后面,他声音越小,明显透出了几分生硬和紧张:“那,陛下,要,要现在……吗?”
洞房是什么他还是懂的,有一回他和他亲哥逛窑子进错了地方,一头撞破人家的活春宫,还差点被人家姑娘挥着笤帚赶出来。男人和女人的,或者男人和男人的,明慎都略懂一点,但也只是略懂了。
帝王向来后妃无数,不说如今已是太上皇的玉旻他叔,在玉旻生父变成让皇帝之前,后宫中亦有数不清的妃嫔美人。因为人太多,还经常有皇帝召幸时连名字都不记得的情况,便用画像来甄别,个别磕了药的皇帝兴致好,夜御数人不是梦,本朝甚至还有一个因为马上风而驾崩的,玉家人向来在这方面给人惊喜。
玉旻登基至今,除了秘密立了他这样一个男后以外,在这方面并没有其他动静。
“阿慎。”玉旻叫他。
明慎赶紧闭上眼,开始认真地做心理准备,给自己打着气,正当他以为玉旻正要做些什么的时候,却听见他问:“你以前想过会和一个男人成亲么?”
明慎小声说:“没……有。”
“那你听说过伴读应当做些什么吗?”玉旻又问道。
明慎先是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以前不知道,但是后来,听哥哥说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:“我哥以前问我……有没有给您干过剩桃子的事情,我当时不知道,后来看见别人家会……这样,我才知道。”
“所以,当朕的伴读,侍奉朕是职责,当皇后同样是,把这当成迟早的事,阿慎。”玉旻把他的脸摆正,让他正视着自己,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,声音轻得如同一个迷梦,“皇后,你要学。虽然你这个家伙天资愚钝,但胜在好学。”
明慎又想起了卜瑜的事,有点闷闷的:“卜大人他,这个也比我学得好吗?”
玉旻楞了一下:“他不学这个。”
“哦。”明慎紧张地盯着他瞧,咽了咽唾沫,“陛下,可,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,我想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,或,或者您愿意教我的话——”
“怎么教?”呼吸渐渐灼热,玉旻从俯身看他的姿势换成了侧躺在他身边,顺手拉了帘子,深红的床帐上绣着几朵招摇的合欢花,关了一床隐香,兴许是太香了,玉旻觉着自己也头脑昏沉起来,喉咙发紧。明慎不敢直视他,只是盯着他的下巴尖,目光看着他的喉结,往下是精壮有力的躯体,曾将他无数次地紧紧抱住。
这也太奇怪了,明慎想,他或许会和他的旻哥哥做那档子事儿,不如说他到现在才真正正视了这个现实:他和玉旻成亲了,还是被神灵绑定的那种,毫无回转余地。
明慎乌溜溜的眼睛到处转,就是不看玉旻的眼睛,玉旻于是又把他的下巴捏着掰过来,让他看着他:“自己悟,阿慎,你想学什么呢?不如你我来商讨一下,如何才能骗过神灵的眼睛,瞒天过海。”
明慎赶紧捂住他的嘴:“旻哥哥,你不要说了,这样的话要是被神仙们听见了,就不会信我们了,到时候要是真的妖星出世——”
玉旻看他紧张又认真的模样,眼里浮起一丝笑意:“嗯,你说得对,天知地知,你知朕只就好,是不是?”
明慎认真点头,然后开始琢磨:“那,陛下,您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?”
“做吕字,听说过吗,阿慎?”玉旻眼如点星,淡声道,“我记着当年童子科有一门便是拆字,我不曾试过,我想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不太难。”
明慎又呆住了。
做吕字,吕字为双口拆开相对,也便是淫|书中的亲嘴儿咂舌。明慎这样乖的孩子自然不会知道,他隐约猜到了,可是一动也不敢动。
玉旻道:“你来,阿慎,我看你参悟得如何。”
他眼神十分冷静,寒天的星子不曾陨落,明慎看着他的眼睛,突然就不紧张了。
这对他来说是个难题,对玉旻来说何尝不是呢?玉旻以前也是想要迎娶京中最美的姑娘做皇后的。
想到这里,明慎心一横,闭上眼,抓着玉旻的肩膀往上撞,微微噘着他柔软红润嘴唇凑上来,吧唧一口,第一口亲歪了,亲到了玉旻硬硬的鼻梁。
他悄悄睁开眼看了看,而后找准了位置,又吧唧亲了第二回,这回对准了——他被那种同样柔软,却比他灼热得多的温度烫了烫,别过头的同时却被玉旻扣住了后脑勺,按着来了第三回,还不许他动。
嘴唇相贴,是个最清浅的吻,却恒久停留在那里,明慎浑身都在抖,后面发觉也并没有想象当中的那般吓人,于是慢慢安静下来。他松了松揪着玉旻袖子的手,却发觉玉旻有些微不可查的震动,当他想要确认时,微凉的空气挤进了唇舌中,一个温暖灼热的东西撬开了他的牙关。
玉旻命令道:“张开嘴。”
仿佛滚烫的糖浆被炼干,明慎觉得自己快要不会呼吸了,他尝到了微苦的清香,那是玉旻刚刚用过的团茶的味道,玉旻掐着他腰的力度让他觉得有些疼痛。
“陛下,陛——”
他换来玉旻一声低哑的斥责:“别乱叫。”
明慎乖乖不说话了,可也有点委屈。玉旻终于放开了他,轻轻喘着气,语气听起来有点凶:“知道该叫我什么吗?陛下,皇上,你不会换个词?”
“旻哥哥。”
“换。”
明慎糊涂了:可除了这三个称呼,他还能叫他什么?玉旻是皇帝,叫他旻哥哥已经犯了大不敬之罪,他还想听什么呢?
玉旻也发觉自己搞了个乌龙,他说话随心,也说不清想听明慎叫他什么,他不想听他像小时候那样追在他身后叫旻哥哥,也不想听他中规中矩的叫他皇上。这算得上是给明慎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难题。
他看着这个小家伙苦苦思索的样子,忽而就笑了,低头又在他唇角舔了一口,轻轻地印下一个吻。明慎还没学会换气,他自己也不太会,某个地方硬.热得发疼,便只能接着唇舌狠狠地发泄出来,细微的水声停在耳朵里像滚雷一样,而后是明慎细如蚊蚋的一声唤。
玉旻停了下来,声音哑得可怕:“你说什么?叫我什么?”
明慎小声说:“夫,夫君,恕,恕臣死罪……”
12
小骗子明慎起床后服侍玉旻洗漱穿衣,给他换上龙袍,系上玉带。玉旻一言不发地垂眼看着他,伸手为他压平头顶一撮不听话翘起来的头发。
明慎被摸得一愣。玉旻便道:“怎的两年不见你,你就变矮了?”
以前玉旻只高明慎半个头,现在要比他高一个头,明慎要踮脚才能给他戴好冠冕。他嘟囔着:“不是我变矮了,是旻哥哥你长高得比我快。”
“是么?朕来比比看。”玉旻伸手扳过他的肩膀,带着明慎整个人贴向自己。他身量高阔挺拔,拎着明慎的后领就像拎小鸡似的,明慎勉强站稳了,把下巴尖搁在他肩膀上。还没反应过来时,玉旻已经顺势搂着他的腰往上一带,把他整个人扛了起来,引得明慎小小地“呀”了一声。
这是他们童年时常玩的游戏,此时大殿内屏退了其他人,似乎也显得放诞一些。明慎拍打着玉旻的挺直的脊背笑道:“旻哥哥!放我下来,被别人看到了不好。”
玉旻扛着他,把人往床榻里一摔,紧跟着就压了上去,哑声道:“别人看到了是别人的事,阿慎。”
明慎眨巴着眼睛看他,玉旻俯身凑近了一些,两手撑在他肩侧,偶有低垂的发丝拂在明慎的脸颊上,痒痒的。
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莲花漏的声音滴滴答答,那一滴水落下时好像变得无限长。
玉旻轻声道:“三滴?要不五滴?”
明慎小声说:“还,还是三滴吧,旻哥哥。”
玉旻便扣着他的下巴吻下去。
明慎感到理智在绷断——玉旻亲人的吻法和他完全不一样,他只知道把嘴唇贴上去,玉旻却会吻得更深,逼他撬开牙关,在他的威势和半逼迫的力度下微微仰起头,露出他漂亮脆弱的脖颈,随吞咽声缓缓起伏,仿佛被野兽叼住喉咙、缓慢吸气的美丽猎物。
滴答。
三。
滴答、滴答。
二。
一。
明慎猛地推开玉旻,有点慌乱,说话时差点咬到自己舌头:“旻,陛下,您该去上朝了。”
玉旻放开他,也不说话,只是边看他边整理着衣襟,又舔了舔唇角。明慎整个人还是被他压在床榻上的姿势,玉旻不起身,他就只能这样仰躺着注视他。
玉旻淡静如水,明慎也就抿着嘴故作镇定,起码这样看起来不算太丢脸,但下一刻,他仅有的一点坚持都被玉旻给打破了——
年轻的帝王俯身在他额角吻了吻,滚烫的热气擦过,柔软的触感抓不住,明慎晕晕乎乎的,只听见玉旻轻声道:“好乖。”
明慎蓦地睁大眼,这一瞬间脸颊犹如火烧。玉旻却下了床,带着淡淡的笑意,向殿外道了一声:“上朝。”
*
玉旻要去上朝,明慎也没有来得及回见隐殿。皇帝前脚刚跨出殿门,小公主紧跟着就到了。
明慎此前一直待在见隐殿,自上次大婚时见过玉玟一面后,这还是这几天头一回再见到他这个曾经以为的小新娘。小姑娘抱着一个食盒,眼巴巴地立在殿前四处看,明慎换好衣服下榻,过去摸摸她的头:“你皇兄不在这里,他去上朝了,等他回来了,我再带你见他好不好?”
玉玟却把食盒塞给了他:“我是来见你的,旻哥哥不好玩,他很凶,我要和明哥哥玩。”
这话一出,明慎和玉玟都笑了起来。旻字和明字读起来太像,小姑娘立刻又改口了,像是还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要和你,和皇嫂玩。我听人说你有一只猫,还有一只小刺猬,我可以去看看吗?”
明慎道:“当然可以,小殿下。”
他牵着小公主的手,想要让人抬轿子来送玉玟过去,却被玉玟本人阻止了。
她抓着明慎的袖子不放,道:“我想和皇嫂一起走,我们走过去可以吗?”
明慎便让人拿来了披风给小姑娘围上,自己也加了点衣服。两个人走在路上,宛如一大一小两颗绒球,玉玟显然很兴奋,一路大呼小叫,明慎笑着摸摸她的头,道:“别叫我皇嫂了,旻和明字太像的话,公主便叫我见隐哥哥罢。”
小公主发表疑问:“可是,你和皇兄成婚了呀,我为什么不能叫你皇嫂啊?”
明慎耐心地告诉他:“我与陛下是成亲玩玩,以后未必会作数的,现在我们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,玟玟也帮我们保密好不好?”
小公主却突然生起气来:“我不要!皇兄又骗我,他说他会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,我不要其他人来当我的皇嫂,其他人都没有你好看。我不要那些丑八怪来陪我玩。”
明慎愣了愣,哭笑不得。
玉玟某种意义上和玉旻如出一辙,这种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性情,他也只在玉家人身上见到过。
明慎哄道:“那我们不说这个,好不好?我会和陛下永远在一起的,即便到时候也许不是成亲的方式,但臣照样可以陪公主玩。”
小公主扁扁嘴。明慎在袖子里摸了半天,好歹摸出了一块红枣糕,哄着小姑娘吃了,玉玟这才显得开心一点。
等回了见隐殿后,小公主摸到了刺猬柔软的小肚皮,也忘了生气。神官抱来了玉旻送过来的那只橘猫,小姑娘喜悦地尖叫一声,立刻又跑去跟猫玩。
明慎把冬眠五次三番被打扰的小刺猬放到一边,有点愧疚地给它塞了一堆坚果在窝里。小公主和猫玩了半天之后,又叫明慎出去和她一起堆雪人,大呼小叫的,荡平了见隐殿的雪,还拖着明慎去廊桥泉池边。
明慎昨晚睡得不是很踏实,这时候其实已经有点累了。冬日里裹得多,他怕风寒着凉,热了也不敢脱下披风,热起来时身体是燥的,手脚却冰冰凉,让人有些晕沉。
玉玟还在搓雪团,明慎自己则挑了个石凳子坐下,揣着手注意着不让她滑倒或是离池水太近。坐了刚没一会儿,身后突然便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:“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,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,陛下宫里……几时来了这样一位神仙似的娘娘?”
明慎一回头,那人便一惊一乍地笑道:“噢!原来是个公子。”
他们这里离正殿近,不算内宫中,往北百步路就是东宫门。来人约莫四十岁,长了一副精明相,应当是散朝后徒步来此的官员。他身边无人,只跟着一个小厮。
即便不是内宫中,为何能用这种口吻大肆讨论宫闱之事?
明慎皱了皱眉。玉玟在另一边也听见了动静,奔过来一看,而后藏在了明慎身后,大叫道:“丑八怪,你又是什么人,他是本公主的见隐哥哥。”
明慎起身把公主护在身后,不卑不亢地道:“我姓明名慎,是陛下曾经的伴读,得了命令入宫陪伴公主。天气寒冷,我先带公主回去了,阁下自便。”
那人倒是没说什么,只是很感兴趣似地盯着她瞧,明慎走过老远之后回头,发觉此人还看着他。
*
明慎带着玉玟刚拐过内宫的墙,玉玟就拉了拉他的袖子,小声道:“见隐哥哥,我知道那个人是谁,你下次不要被他看见了。”
明慎停下脚步,问她道:“为何?”
玉玟道:“那个人是翰林院的,名字叫王跋,哥哥跟我说过他的事情,他和那个姓张的坏老头子是一伙的。那个老头子是三朝元老,他一并跟着混得风生水起,五年前,还当着翰林院的人所有人欺负了一个年轻的翰林哥哥,听说那个翰林哥哥之后就疯掉了,辞官归隐。”
明慎问道:“欺负?”
玉玟继续小声告诉他:“就是,在床上欺负的那种欺负。”
明慎吓了一跳,赶紧捂住她的嘴:“小殿下!陛下他一天到晚都在跟你说些什么?”
玉玟扁扁嘴,有点嫌弃地看他一眼:“见隐哥哥,你这么大的人了,还不如我懂得多,欺负就是欺负,可我知道,皇兄欺负你是可以的,因为你喜欢皇兄,皇兄也喜欢你。可那个翰林大人不一样,他有妻子儿女,还很讨厌那个王跋,那个王跋据说最喜欢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,见隐哥哥,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年轻翰林,天子脚下,就这么光天化日地在翰林院被人强狎、玩弄?[1]
明慎觉着这怎么听怎么不现实。
他今天累了,头也疼了起来,于是跟小公主告了别,又叮嘱她不要到处说,自己回到了见隐殿。
他隐约觉得这件事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。
然而,就在他想写信给霍冰说一下情况,再把程一多抓过来问一问时,长宁殿的消息又传了过来:说是玉旻动了真火,罚小公主在雪里跪一夜。